凡煙小說

一百零七、誅心之言

關燈
一百零七、誅心之言

隔了許久,靜默讓時間變得分外難熬,在死一般寂靜的空氣裏,浮動著眾人淩亂緊張的呼吸,還有晗君輕輕地啜泣。她的手停在小腹上,絲毫感受不到那裏有任何新生的氣息,可是她卻相信,對方並沒有說謊。禦醫的欲言又止原來也是奉了命令,從進入宮禁的那一日起,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局面。可笑的是,她卻執著的將身邊之人看做握刀的人。

“阿羅,看到這個局面你可滿意麽?你果真很了解我,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裏。”他的氣息和聲音越發低沈,熟悉的青木香氣襲來,卻辛辣刺鼻地讓她淚落如雨。

“你若是早一日告訴我,我就算拼卻性命不要,也定會護著你們母子周全。阿羅,若是我不在了,這些人會待你如我一般疼惜麽?”

“嫁我至今,你可有後悔過?”

“你的心怎麽像是石頭啊,我捂了這麽久,還是捂不熱……”

他全然不理會迫在眉睫的危險,反而在她的耳邊用慣常溫柔小意的語調,一句句說著這些誅心的話。晗君的喉口哽咽,淚落得更兇了。她覺得胸口像是破開了一個洞,冷風灌了進去,讓人疼痛,讓人麻木。

人總要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。

果然,他不再聽自己的任何解釋,幽幽嘆了口氣後,卻是對著周筠笑道:“朝廷昏昧,自斷手足,為陷害忠臣良將,不惜用別人的妻子做餌,孩子做質,當真齷齪至極。事到如今,我何必顧惜一個背棄我的棋子,何必再去為一個腐朽入骨的朝廷賣命。你們可想好了,若是我今日得以脫身,來日必百倍千倍奉還,再無半分猶疑。”

他笑得傲慢又涼薄,但是晗君卻看到他微微顫抖的唇,和逐漸發紅的眼圈。她想,這句話是說給她聽的吧,或者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。想來此番無論生死,她都永遠虧欠這個人了。哪怕他確實欺瞞她許多,哪怕他和朝廷無非是成王敗寇的關系,可他確實給過她一段安定的生活,給過她包容又尊重的愛。她親手摧毀了一切,與人無尤,自作自受。

院外風雨又起,呼嘯在夜空中,火把因為風雨的侵襲,明明滅滅地搖晃著。忽然院外又傳來了一陣巨大的響動,有士兵匆匆前來稟告,聲音雖低,可是從周筠的臉上卻看出了震驚與慌亂。

“宣城侯不會以為我毫無防備吧?”竇慎一把推開了晗君。她趔趄了一下摔倒在了地上。盡管極力控制,竇慎還是忍不住瞥了晗君一眼,看著她無恙站起了身後,才抽出了自己腰間懸著的佩劍純鈞。

神兵純鈞,世之名劍,為大鄭先祖賜予開國有功的竇氏先祖竇粟,此時像是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意,閃著刺目的光,發出龍吟般的低吼聲。

“弩手!”周筠一聲令下,圍堵在最前方的侍衛向後撤退,手持弩箭的士兵已做好準備,箭矢對準了此時孤獨又桀驁的竇慎。他卻似絲毫不懼,一雙幽黑明亮地眸子看著遠處,不知道在想些什麽。晗君看到了他眸光如同灼灼燃燒的火焰,大有將面前的所有付諸一炬的瘋狂。

就算知道他有準備,可是城外的大軍也遠水解不了近渴,如何救出困於宮禁中的他呢。晗君眼看一切無可挽回,只等著周筠一聲令下,而周筠望著竇慎的眼神,如望仇讎,她忽然生出一陣絕望的恐怖。

“周將軍……阿筠哥哥,求你了,不要!”這一聲哀求,好像不是她發出的聲音,帶著絕望無助的顫抖,撕裂著她所有的驕傲和尊嚴。周筠終於看了她一眼,嘴唇翕動,說了句什麽她已經聽不清了,只知道看著他哀哀地哭,一遍一遍的求。

而他的回應卻是搖了搖頭。

晗君覺得渾身都冰冷而僵硬,仿佛自己已經是一具沒有了生命的屍體。然而當她觸到竇慎那雙寫滿悲哀蒼寂,又灼灼如火的眼眸時,靈臺又剎那清明起來。如果……如果真的無可挽回,她還可以陪著他一起。他說得對,若是沒有了他,自己最後一點利用價值都將蕩然無存,與其任人擺布的活,不如用死來換得靈魂的自由。

此生此世,命不由己。是反賊,是公主,是竇氏妻,皆由他人安排擺布,她所求的,從來都只是安寧的茍活著,可再卑微渺小的期望,都盡數是奢望。為謊言包裹著的人生裏,愛上他,或許是最深切的真實。

可惜,她的心意明白的太晚,目下生死不知,她方明白自己有多恐懼和他分離。

“既見君子,雲胡不喜……”她低低沈吟。

“什麽?”竇慎沒有聽清,只看到她失了血色的唇一翕一張,最後泛起一抹艷絕的笑。

然而,未等他有反應,一直箭矢已劃破雨幕,直沖他面門而來。竇慎反應極快,手腕一轉,生生用純鈞劍將箭矢劈開。未等第二支到來,他的身影已迅速挪開,閃避進退極快,不一會兒便斬殺無數守衛。時下朝廷所用的箭弩,每射一支出去就要更換一次,這也給了他時機,不過剎那功夫,已為自己換得了一線生機。

可是,他即使再勇武,也難敵對方人多勢眾。在一陣驚慌恐懼之後,更多的士兵湧了前來,持刀的,拿弩的,用劍的,團團將他包圍。晗君看到,有鮮血從他的臉頰流下,那張堪稱驚艷的容貌,仿佛被撕開的布帛,而他殷紅著雙眼廝殺,看上去像是地獄的修羅。

越來越多的鮮血,已經染紅了他的鎧甲,晗君以指摳著地面,卻感覺不到疼痛傳來,她第一次如此放肆地哭著,恨不能將心都嘔出來、

他的頹勢盡顯,殘存的力氣已然無法應付越來越密集的進宮。然而此時,更大的喊殺聲自身後響起。一個手拿鐵錘的壯漢,一個手握長槍的將軍已帶著一大隊人馬,殺出一條血路出來,於大雨的微蒙光暈中,很快站在了竇慎的面前。

雙方之勢驟然逆轉,周筠帶來的人被更多的人圍困,不一會兒就剩下寥寥幾個。他眼見局勢陡轉直下,眼疾手快,搶過去攥住晗君的手,在親兵護衛之下,連推帶扯地攜著她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這個血腥之地。

待竇慎察覺時,只捕捉到她的一片衣角消失在了遠處的濃霧之中。他本能要去追,卻被張澍緊緊拉住:“大王,此番朝廷存了致咱們於死地之心,這邊生了變故,估計南營之兵很快就會來馳援。咱們寡不敵眾,不可耽擱,需趕緊出城回涼州啊!”

雨絲綿密,織成霧帳,他望著遠處,闔上了雙眼。心緒安寧了一瞬,對著張澍和鮮於秋點了點頭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